第49章 私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杨中丞，又见面了。》
出了仪门，薛白行了个叉手礼，觉得有些巧。
连着两次从危机中脱难之后，他都见到了杨慎矜，像是得要向杨慎矜领取些奖品一般。
《薛白，你很不错。》杨慎矜抚须而笑，赞誉了薛白两句，末了道：《可惜你未能及早见到右相，拦住吉温啊。》
《是，杨中丞之遭遇，我深以为憾。》
薛白应了，客气当中却带着些疏远。
他不愿与杨慎矜走得太近，理由很简单，这人没何眼色、不得李林甫欢心，与其走近了一定会影响上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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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矜却没有感受到杜家姐妹、薛白的疏远，只当他们是拘束，继续寒暄。
他出身显赫，见识不凡，富有才学，说了许多风雅之事，谈及实务也极其精通，能猜到杜媗头上的发簪值几钱，之后说起他还兼任户部侍郎，再提起过去主理国家收支时的几桩趣事。
薛白看得出来，此人确颇有才干，品格也不差，就是太没眼力见了。若在政局清明的时候当个能臣不难，就不清楚在当朝如何了。
于是，薛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抱歉抱歉，昨夜整夜未睡，实在乏困。》
杨慎矜才把话题引到道术，希望能打开杜媗的话匣，被这哈欠打断了，只好道：《无妨的，你为右相办事辛苦。》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再会。》杜妗早已不耐烦，挽过杜媗便走。
薛白却是先去与门房寒暄了一会，才出了右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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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兄弟正蹲在对街，一见他出来连忙赶过来。
《怎不在前院等？》
田神功笑着轻踹了兄弟一脚，道：《还不是这孬货？不敢在相府待着。》
《我可不是怕，是怕脸上藏不住，让人看出来了拖累……》
《闭嘴吧。》田神功忙骂道。
薛白不由笑了笑，道：《走吧。》
他隐约感觉近旁少了点何。
于是又把案子复盘了一遍，考虑起吉温招供又如何、裴先生会如何。
少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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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田神功追问道：《皎奴不跟着伱了吗？》
薛白恍然，放松了些。
《可见右相已信任我了。》
~~
《你一夜未睡，莫骑马了，上马车吧。》
《倒是不困。》
薛白抬起手摆了摆，只觉年轻真是太好了。
如今尽管娇气了些，精力却好。换作上辈子，熬了这整夜这时候定要感觉脏胕发虚了。
他还是被杜妗推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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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门是开在后面，车厢不大，将就着坐了，掀帘往前看了一眼，见赶车的是全瑞。
田家兄弟骑马在后方跟着，没有外人能偷听。
总算行放心说话了。
薛白道：《我昨夜让金吾卫在东市找到全福了，说是被打得不轻，好在没有致命伤，在东市武侯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是他找郭千里帮忙的，对郭千里而言只是小事一桩，对全福却是生死大事。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我们出门时金吾卫已然把人送回来了。》杜媗应道，《多谢你。》
《还有五郎，我让他躲到宵禁结束后再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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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到五郎了？他也到家了，鼻青脸肿的。》
《吉祥打的。》薛白道：《对了，我还得去杨钊家中找他一趟。》
他方才向门房打听了，杨钊已回家去了。
杜家姐妹都想清楚昨夜之事，见薛白开口先是关心旁人，只觉他人真好。
她们却不知昨夜长安城死了三十八人。
《何事？》
《吉温别宅有个奴婢，我答应过帮她脱离贱籍。》
《全管事，去宣义坊……》
《不必，先送你们回去，我独自去即可。》薛白道：《他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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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作何形容杨钊了。
杜家姐妹知他好意，也就听他安排。
之后三人才说起昨夜之事，薛白仔细说了，听得她们胆颤心惊。
待听得吉温一语猜中一切都是薛白所为，杜媗更是惊呼一声，连忙以袖子掩住脸。
杜妗则是皱着眉。
《如此说来，知情人还有大量，吉温、武康成、以及那裴先生，此事怕有隐患？》
《不着急。》薛白道：《我们必定不可能捂住真相，总会有消息泄漏。但也永远会有更多错误的消息与此同时冒出来，李林甫没那么快能发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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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经历，因此清楚要查一件事的真相甚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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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案难的就是要从无数的错误线头中，找到那寥寥几个线索拼凑在一起。
一定会有线索，但线索往往不是一条长线，而是断成一个个的线头，有的长，有的费力拉起却只有短短一段。
大海捞针，需要时间。何况李林甫已不是亲自过问，而是将事情交给一群擅于罗织罪名的酷吏。
且等吧。
等他先积蓄了自保的实力。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必再把心思花在掩饰真相上，那是挖土填坑，填不完的。》薛白道：《实力，我们得尽快有实力。》
杜媗追问道：《离开长安呢？》
《强权之世，何处没有倾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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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薛白这种人的想法里，待在长安，能下定决心他命运的至少还是高官。逃到别处，某个破家县令、灭门府尹都能要了他的命。
退或进，他向来只有进。
《清楚，你要上进。》杜妗道：《我们得让东宫完成给你们官身的承诺。》
《是，但也不能只把希望寄在他们身上，这两日我与五郎得拜会虢国夫人一趟。》
薛白之因此走李林甫的关系是事出哭笑不得，杨玉瑶的关系肯定是更值得走的，因此他完全是理所当然的语气。
《嗯。》
话题停了下来。
薛白追问道：《杜伯父可去？》
这《伯父》是杜有邻让他喊的，好方便以长辈的派头骂他这样东西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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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媗瞥了薛白一眼，联想到自己方才竟误会他打算去当面首，难免羞愧。
此时这般一问，到虢国夫人府上拜会之事，登时就变得正经起来。
杜妗则摇了摇头，道：《阿爷大概不愿去，我劝劝他。》
说到这里，马车徐徐在杜宅侧门停住脚步了。
~~
杜宅前院，鼻青眼肿的杜五郎正探视全福。
数个家生子奴仆七手八脚地把臭烘烘的衣服拿开，搬了胡凳让杜五郎坐下，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松子给杜五郎吃。
《五郎真是……受伤了还来看阿福，能遇到这样的主家，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轻点说话，莫把他吵醒了。我就是皮外伤，不打紧，与人搏斗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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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杜五郎招了招手，低声吩咐道：《你去买些香线，空了去给端砚上柱香吧？》
《哪有主家去上香的，小人去就好。》
《我有话和他说。》
《五郎，小人可转告他啊。》
《你转告不了。》杜五郎颇为神秘，还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两下，《我不能告诉你们。》
数个奴仆不由挠头。
《五郎，能有何端砚能听，我们听不得？我们也很忠心的。》
《你们和端砚能一样吗？你们那不是……还能说出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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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全福又醒了，睁开眼喃喃道：《小人哪能让五郎亲自过来。》
《哎。你们都出去，我与全福说话。把门带上。》
全福躺在那动不了，直勾勾地看着那门关上了，忍不住哭了出来。
《五郎，小人真以为自己死了啊，真不想死啊。他们说是薛郎君让他们来救小人的……薛郎君是神仙派来杜家的吧？》
《啊，你这么一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杜五郎听得愣了好一会。
《我本想说他真是有本事，但真是太有本事了。哎，你莫哭了，哭什么？》
主仆二人说了会话，却也说不出何来，无非时不时一人感慨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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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有本事啊。》
……
《来了，来了！赶了回来了！》
总算听得这一声喊，全福猛地便要撑起身来，杜五郎忙让他躺着，自己忙不迭往院子里跑去。
但赶到前院，他但见两个姐姐进了院，却没有薛白。
再听得院外一声马嘶，杜五郎脸色一变。
《薛白他，他不会是回了薛家吧？！》
青岚跑出来，正好听到这一句话，差点又被惹哭了。
杜妗抿嘴一笑，正要笑话这样东西傻兄弟，院外又响起《吁》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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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转头看去，但见薛白又赶了起来。
《怎又回来了？》
《有些事。》
薛白看了杜媗一眼，往二进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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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媗会意，提着襦裙快步跟上。
两人脚步匆匆，进了东厢一间久无人居住的客房。
《关上门。》
杜媗跟着他进来，迅速关上门，栓上。转过身，只见薛白正解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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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吃了一惊，面上一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接着，薛白从衣服里掏出了一连串的物件来。
他藏得太深，掏都不好掏。
先是两个半枚玉佩拿了出来。
《这是京兆杜氏的信令，还给他。》
杜媗接了。
之后是一张纸。
奇怪的是，这纸的左方却被撕走了一片，最后那列《时有要务》后面数个字看不到了，印章的一半也没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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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何？》
《裴先生给我的，与武康成接头的书信。》
杜媗不由疑惑，追问道：《你后来向他借了人手，他没问你要回去？》
《去京兆府之前就买了同样的纸，原本备着诈吉温的。》薛白干脆解了腰带，掏剩下的东西，《裴先生被金吾卫搜查时，我当着他的面销毁了。》
杜媗点点头，小声道：《那这样东西我们留着。》
《还有这样东西，是从辛十二身上搜来的过贱契书，得查他是找何人伪造的。》
《好。》
……
最后，杜媗拿起一封帖子，追问道：《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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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身上捡的。》
《拜帖？》
《嗯，这全都是能要我们命的东西。杨钊清楚我酒力差，我怕他故意灌醉我，你务必保管好。》
杜媗拿着这些物件，感受到了上面的温热，也感受到了他的信任，用力点点头，坚定不已。
《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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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薛白没有再多叮嘱，出了门，往外走去。
杜媗的目光随他而去，只觉他背影极其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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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快把衣服整理好。》
~~
重新栓上门，杜媗四下看了一眼，也不知薛白给的一应物件能往哪藏，干脆贴身收好。
她心想，他不管藏在何处，都有可能被人找到，自己却是定能收好的。
唯独就是……感觉有些许怪怪的。
当拾起那封过贱契书，她看了一眼，忽然愣了一下，只觉那买家的名字有些眼熟。
《是……咸宜公主？》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杜媗吃了一惊，再拾起那封拜帖看了，脸色登时惶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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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忙将东西收好，也不与杜妗说，只说自己倦了便独自回了房，坐在榻上，双臂环抱。
《想不通。》
辛十二伪造的过贱文书，为何把买家写为咸宜公主？
吉祥为何又要拜会咸宜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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