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平安无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光德坊，吉温宅。
宵禁中响起了叩门声。
门房才歇下，只好又连忙爬起，匆匆开了侧门，却是诧异了一下。只见门外明火执杖，映着盔甲上的光亮，竟是有人带着士卒上门了。
《认得吗？》
薛白径直上前，举着木牌怼到门房面前，动作流畅，道：《右相府办事，问你，吉大郎今日可赶了回来过？》
《没，没有，大郎自上午出了门，向来都未归家。》
《吉家在东市一带可有别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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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不知啊。》
正此时，有一队人提着灯笼匆匆赶来，嘴里喊道：《此处乃大唐故旧宅邸，我是管事辛四，敢问上吏，出了何事？》
《我乃右相门下，吉大郎挚友。》薛白又一次递过信物，道：《吉法曹今夜办一桩大案，事涉东宫，我听闻东宫遣死士对吉大郎不利，迫切需找到他。》
《什么？！怎会如此？》
《吉大郎今日可去了东市？》
《对，上午出了门。》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薛白道：《之后呢？》
辛四焦急不安，道：《大郎出门之后，王大郎便派人来请，让他去陪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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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王大郎？》
《乃是王郎中家的公子。》辛四无意识小声了许多。
薛白只听他语气，便意识到那是王鉷之子王准。
这对父子，竟是能让所有人都怕他们。
《去何处饮酒？》
《青门康家酒肆。》
《大郎去了吗？》
《王大郎有请，不敢怠慢，我连忙遣人到东市去告知大郎。》辛四回头招过一个奴仆，《阿丑，你说。》
《小人赶到东市，一路找熟识的摊贩问了，说大郎去了宣阳坊的别宅。小人便连忙赶过去，正好撞见在大郎在院里卸车，就请他去青门陪王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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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大郎赏了小人一鞭子，马上就去了。》
《你跟我们走一趟，带路，去宣阳坊别宅。》
田神玉向来都按着腰刀，原本已做好了拿人审讯的准备，没联想到他都还没反应过来，薛白已然套完话了。
他忙不迭上前拎起那名叫阿丑的奴仆，将人推上马背。
田神功则抢过两个灯笼，翻身上马。
四人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呼啸而过。
~~
光德坊在西，属长安县；宣阳坊在东，属万年县。但都处于城北权贵居所，在同一条横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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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平康、宣阳二坊就在东市以西；道政、常乐二坊就在东市以东。
今夜各方势力却是都已汇聚在这一带了。
~~
薛白领人匆匆赶到宣阳坊西北角，忽见前方火把通明，有人向他暴喝道：《那边何人？犯禁了没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听得嗓音，薛白策马过去，问道：《对面可是郭将军？》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哈哈，正是郭某！》郭千里驱马而出，《原来是薛郎君。》
两人离得近了，郭千里从马背上倾过身子，凑到薛白面前，低声说：《伱怎能让人抢了功劳？我已要带人去办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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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懊恼道：《我被吉温困在京兆府了。》
《娘的，好贼子！》郭千里大骂一声，颇为恼火。
《右相、吉温在何处？》
《忙呢，这么大的事，文书还未下来，我得先带人去包围。娘的，右骁卫已赶在前头了。》
《那郭将军先忙，我自去见右相。》
《好。》
郭千里急得很，驱马便走。
薛白等在路边，等金吾卫流水一般过去。
耽误了这一会，他面上还很平静，心里却已有些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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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头再看去，火光下，但见杜妗也是急得唇色发白。
终于，金吾卫远去。
《走。》
他们却并不往北去平康坊，而是往南赶往宣阳坊。
~~
田神玉赶马而行，拐进一条巷子。
他脑子里想到的却是薛白方才在私下里问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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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杀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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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郎君说的，我既然当了兵，哪还怕杀人啊？》
《好，今夜起，你记下攒了数个人头。》
前方，阿丑已然叩响了院子的门。
《咚、咚、咚。》
《谁啊？》
《我，阿丑，管事让我来找大郎。》
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有青衣大汉探出头来，吃了一惊，道：《作何了？》
《右相门下。》薛白上前亮出相府信物，道：《我是吉大郎挚友，有要紧事。》
青衣大汉认不得此物，道：《大郎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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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命我来带走今日拿到的人。》
《好，进来说……》
忽然，院中有人赶到，喊道：《他是薛白，拦住他！》
青衣大汉连忙关门。
《杀进去！》
田神玉眼看那院门要被关上，耳畔听得薛白一声喝令，也不作多想，拔出刀来便捅。
《噗。》
腰刀透过门缝，沉沉地扎进那青衣大汉心口。
血溅了田神玉满手，他脑子一热，却是咧了咧嘴，猛踹一脚，将院门踹开，也将挂在刀上的尸体踹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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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从尸体上拔出，血当即就喷涌而出。
正有一排青衣大汉赶到前院，登时看呆了。
《你们拐来的娘子藏在何处？！》薛白喝追问道。
《这个地方是官宅！你们也敢？！》
田神玉眼见对方还敢来拦，当即发了狠，执刀扑上便砍。
他武艺高强，且披着甲，杀普通人就像切菜一般。今夜得了薛白许诺，一旦放开手脚，便显得凶恶异常。
对方却只是寻常护院，一眨间便被砍翻三个，有一人还未死，嚎哭不已，旁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往后院逃。
田神功脸色难看，不知薛白之后要如何收场，但兄弟杀了人，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他动作迅捷，飞起一脚便将一名护院撂倒在地，反手又是重重一巴掌，抽得对方半死，这才一把拎起，大骂道：《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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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后，后面……》
薛白二话不说，往后院赶去。
田神玉跑得更快，追着那些护院乱砍。
田神功问过话，咬了咬牙，手上一拧，《咯嗒》一声响，便将手中的护院脑袋拧断。
田神功微微叹息，上前，一刀便将这奴仆搠死。
转头一看，阿丑已吓得瘫倒在地，正往院门外爬。
他栓上院门，方才追往后院。
但这其实是十二进的大宅，奴婢们四散而逃，他根本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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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已是尖叫声四起。
《老二。》田神功追上兄弟，道：《方才听到郎君名字的几个劈了。》
~~
《噗。》
血泼在窗纸上，被月光一照，显得极其凄厉。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守在一间厢房外的两个胖嬷嬷吓得没命地大叫，摔在地上，爬都不知往哪爬。
薛白踏上石阶，一脚踹开厢房的门。
《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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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响起呜咽声，他赶过去一看，只见杜媗被五花大绑着坐在地面。
他连忙上前拿掉塞在她嘴里的帕子，去解她身上的绳索。
《薛白，薛白。》
杜媗有些哭腔，但让人意外的是，这次她竟没有被吓得崩溃。
《快，吉家伪造了你的身份，会害死我们……》
《大姐！没事吧？！》
杜妗赶进厢房，见了杜媗，那份紧张总算消了不少，登时感觉腿都软了，连忙扶着屏风站定。
《我没事。》杜媗俯在薛白身上，任他解着绳索，语速飞快，道：《有份过贱官奴的契书，该是吉家让那奴牙郎伪造的，年纪、相貌都是依照你写的，指你是薛锈外室子薛平昭。》
薛白目光看去，见杜媗手婉上的淤青虽深，却未受别的损伤，稍松了口气，问道：《薛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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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是河东薛氏，河东公之后裔，唐昌公主之驸马。薛锈出身显赫，家中公侯、驸马无算，不待细言。关键在于，他受李林甫陷害，以谋逆大罪赐死。》
薛白皱了皱眉。
他根本就不考虑若吉温告状李林甫信不信的问题，就李林甫之为人，但凡清楚他有可能是仇家之子，岂还有耐心等细查之后再杀。
还有杜家，李林甫同样不会放过，只因杜家是薛白求情才保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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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杜媗又道：《辛十二已带走那奴牙郎去告状了。》
薛白没有立马走，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手中动作未停，替杜媗把绳索解开，还无意识地给她揉了揉脚踝。
杜媗一愣，目光看去，见他思忖得极为认真，缩了缩脚，自揉着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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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薛白总算开口，《此间你来收尾，带大娘回去。》
杜妗脸色有些苍白，勉力以平静的语气道：《杀了不少人，你打算如何交代？》
《不管，我有办法解释，让田家兄弟送你们回去。》
《你呢？》
《我得拦住他们。》
杜妗上前，低声说：《让田家兄弟随你去。》
《不用。》薛白道：《这事……他们做不了。》
《你某个人更做不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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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看了眼天色，向杜妗问道：《几时了？》
《亥时了。》
薛白与她对视了一眼，道：《去吧。》
杜妗稍稍明白了他的思路，咬唇思忖了一会，最后道：《你千万小心。》
她还想做些何，却无能为力，伸手在薛白小臂上拍了两下，扶起杜媗，往外走去。
姐妹俩低声说着话，走向门外。
《大姐，你扶着我，低头，别看周遭。》
《没那么娇弱。》
杜媗忍不住回过头看去，却见薛白站在那思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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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还未到子时。
东市外的大街，密集的足音响起，盔甲铿锵作响，越来越多武侯跑向了常乐坊西南隅。
右骁卫暗中看守着一间大宅的北侧院墙。
有人在夜色中咧嘴笑了笑，道：《我便说，杨慎矜为右相做事从来是不情不愿的样子。详细一琢磨，只能是他窝藏东宫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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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军说的对，已看到了这别宅中有许多大汉，必是要拿的死士。》
《待拿到他们的军器再谈，麻袋带了吗？》
《嘿嘿，抄家的家伙，小人哪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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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乐坊北坊门，望火楼上，火把的光亮晃动了几下。
隔着无人的横街，道政坊南坊门的望火楼也举火把回应。
风掠过一排排的屋脊，有人于夜色之中登楼，负手望着这长安月色。
阁楼下方，某个个彪悍的大汉们披麻戴孝、正装车。
忽然。
《咣啷》一连串响，金戈之声大作。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小心点，不怕让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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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真不怕。》
姜亥咧嘴笑了笑，在月色中露出两排牙齿，表情像一匹野狼。
他俯身去拾起被撞倒在地上的一堆军器。
盔甲、长柄陌刀、弓箭、弩、盾牌……随手用麻布包好，摔在板车上。
《拓跋，我还是感觉，披上甲比穿这死人衣好，万一路上被人拦下了。你说呢？》
《裴先生都安排好了，没人来拦你。》
姜亥心中暗道，若有人敢来拦，那他便杀到右相府救出兄长。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远方响起了打更声，回荡在小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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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
有青袍官员走下小阁楼，淡淡道：《确认无虞，走了。》
院门被打开，第一批六个大汉驾着马车转身离去。
夜依旧深邃，青袍官员不久也随第二辆马车消失在黑暗之中。
今夜暂无意外，一切顺利。
道政坊的更夫还在悠闲地打更。
《当！》
《子时！关门关窗，小心火烛！》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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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长安万年，平安无事！》
姜亥丢下长柄陌刀，坐上马车，叹息了一声，吐出的白气就像是他那无处发泄的杀气溢出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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