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敌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终南山虽清凉，蚊虫难免多。
一大早，李娘因一只蚂蚁出现在窗柩，没完没了地喝叱着宫婢。
杨洄被吵醒后睡不着，只好坐起听她的喋喋不休。
他昨夜与数个驸马皇孙饮酒到半夜，此时脸上还浮着倦容，眼神空洞，任由家中丑婢替他更衣。
《哭？让这么可怕的虫进了本公主的屋，吓死了我，砍你的头都不够……驸马你说说她，驸马？！》
《何？》
杨洄忽然被喊到，只好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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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所料，李娘还是冲他来了。
《驸马你出头啊。》
《哎，伱怎么能让虫子进屋呢？》
《叹气？》李娘嗓音一提，嚷道：《驸马你叹什么气啊？！为何让你教训个婢女你有气无力的？！》
《我是说，几年也来不了宗圣宫一次，算了吧。昨夜我们在谈，圣人如今扩建华清宫，要在骊山也建十王宅、百孙院。》
李娘道：《那我们下次到骊山也有别馆住了，别馆有温泉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们是在说，圣人到了骊山也不放心皇子，时刻监视……》
《你休打岔，你方才为何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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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洄！你终日这般有气无力，才让姓薛的鬼吓到我了清楚吗？当时就是你们没掐死他！》
叫嚷声愈尖，愈大，杨洄愈发头疼。
但既提到薛白，他还是顺势安抚了妻子几句。
《我已然在对付那小子了，他暂得圣眷，不好动手，准备出手阻挠了他的仕途。时长日久，圣人、杨三姨腻了他，除了便是……》
正此时，有宫人前来禀道：《公主，相府十七娘求见。》
杨洄长舒一口气，忙道：《公主快去见客吧。》
《驸马，十七娘是带了外客来的，想见公主与驸马。》
《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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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李腾空正怀抱拂尘，一脸恬淡地坐着，旁边则是个少年郎，听得足音便回过头来点头示意，正是薛白。
这对夫妻不知在这终南山中还有哪个外客大清早要来相见，一道转往堂外。
青天白日，那淡淡的笑容落在李娘眼里，却还是吓得她脸色一僵，紧紧捉住杨洄。如见了可怕的虫子，恨不能喊人来把它弄死。
杨洄忽然被掐了一把，臂上一痛，强自忍着。
他则镇定得多，只要不是鬼，他都不怕。
《你，你来做甚？》
李娘最害怕，偏要抢先开口，喝叱了一句之后，牙齿有些打颤。
《见过公主、驸马。》薛白不慌不忙，道：《我近来正寻找记忆，为此拜会了几位长者，故而今日来见公主。》
《何？》李娘惊愕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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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洄拍了拍她的手，坐定，道：《不知薛郎之记忆与我夫妇有何相干？》
薛白笑道：《公主既说我是逆贼薛锈之子、交构废太子余孽，那是与不是，我自该确认清楚。》
他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一件普普通通的家常。
杨洄、李娘却没联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当面把彼此的矛盾挑明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李娘根本坐不住，起身身叱道：《你承认了！薛平昭，你还敢说你不是居心叵测？》
《公主先指罪于我，我不能装作不知，主动探究清楚，岂可称‘居心叵测’？》薛白道：《即使到了圣人面前，我亦是这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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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娘听得呼吸一滞，只觉这少年的好皮囊下心机阴沉得可怕。
她宁可看他发怒、撕破脸，也讨厌看到这种笑脸相迎。
更让她恼火的是，李小仙坐在那似乎还觉得薛白很有风度，哥奴生的蠢女儿真是被鬼迷了心窍。
薛白转过头，低声向李腾空道：《你到院中等我一会可好？》
李腾空点点头，起身出堂，自到廊下观云。
背过身，她才扁了扁嘴，有些小小的埋怨他不让自己旁听，没将她当自己人。
~~
堂上，薛白看了李娘一眼，忽联想到了那钓鱼的梦。
梦中他钓到了一条美人鱼，现在下定决心将她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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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两次的权力倾轧，寿王一系都吃了最大的亏，因各方都清楚寿王没希望了，故意利用他们、欺负他们，包括薛白也踩着他们爬了一步。
但是，权场中的关系无常，联弱抗强比恩怨重要。
薛白遂开口道：《你们当我是薛锈之子，此事我再多解释也无益。但今日不妨只聊聊，我们真有必要为敌吗？》
他知道这对夫妻是有些懵了的，只好始终掌握着主动权。
《当年驸马向武惠妃献计，炮制三庶人案，使薛锈死于蓝田驿，因此，驸马自认为是薛平昭的平生大敌。恕我直言……驸马太过于高看自己了。》
《何？》
杨洄起身身来，脸色变幻之后，强忍着心中讶异，正色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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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道：《简单而言，冤有头、债有主，即使我是薛平昭，我也不至于将这些仇怨算在驸马头上。驸马被人当刀使而不自知，我却不会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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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洄眼珠转动，竟没有只因薛白这些贬压他的话而生气。
李娘想不明白这其中关节，闭着嘴，坐在那发愣，方才有了些美人的样子。
《何意？》
《武惠妃与薛锈等人一样，都是三庶人案的受害者。》薛白道：《试想，三庶人案之前，武惠何等受圣人宠爱？缘何一落千丈？》
李娘抬起头来，张了张嘴，竟感觉事情真是这样。
她自小都是将自己当成皇家嫡女，在姐妹当中霸占了圣人所有的宠爱。反而是那场大案之后，阿娘没了，胞兄一蹶不振。
再看驸马杨洄，她此时才发现他真是笨死了，自以为聪明，安排了一场骗李瑛入宫擒盗的把戏，事后还得意洋洋。
薛白许久没有再开口，给他们夫妻俩时间徐徐消化。
堂中寂静了一会儿，杨洄似乎有些苦笑之意，大概他本就隐约恍然大悟其中缘由，如今被点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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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身为驸马，还能奈何？
《你说……》
李娘左右一看，有些谨慎地，试着与薛白开始谈话，徐徐道：《你说我们被人当刀使？被谁？》
薛白道：《谁最受益？》
《他？》
李娘目光一瞪，讶道：《可，可他只是个窝囊废，运气好，生得早罢了。阿娘与驸马辛苦谋划，却被他捡了好处……》
杨洄轻微地拉了妻子一把，示意她说得太多了。
《无妨。》薛白看出了杨洄的意思，道：《堂中无旁人，我并非来诈公主的话，炮制三庶人案的罪名武惠妃枉背了多年，即使我们不谈，可堵得住悠悠众口？》
他仿佛还在为武惠妃叫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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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娘不由深以为然。
《驸马以为呢？李亨真是窝囊废吗？》
杨洄沉吟着，徐徐摇了摇头。
薛白道：《柳勣案时，我好心相助李亨，他让人活埋我，公主却说他窝囊？》
《够了。》杨洄喝叱道：《你来鼓唇摇舌，不安好心。》
《我只是个白身，献些小玩意，陪圣人打牌，求的是自保而已，于公主驸马有何威胁？》薛白道：《太子看似懦弱，却是真真正正能要了我们的命。》
《当我不知你包藏祸心？》
《我来，是为了与公主驸马化敌为友。》
杨洄警惕道：《我岂会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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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有件事问驸马。》薛白压低了声音，略有些神秘，问道：《十年前，颍王李璬曾有一封密奏，驸马可知此事？》
杨洄脸色一变，反追问道：《你如何知晓？》
杨洄一见，果然脸色有异，联想到了李八娘宁亲公主，再想到了她的同胞兄长太子李亨。
薛白不提李琮，而是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他眼中浮起深深的思忖之色。
李娘坐不住了，身子扭动了两下，想说些何。
杨洄轻微地拍了拍她的背，稳住她，望向薛白，开口道：《你待如何？》
薛白其实想与他们就密奏再探讨一番，但知道杨洄还有警惕之意，不必急在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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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宁亲公主将我卖到咸宜公主府的？》
这一句话，李娘终于忍不住了，惊愕道：《你是说……她是故意的？！》
薛白不答。
事实上，他什么都不清楚。
既不知李璬密奏之事是否有李亨的参与，也不知宁亲公主是否故意卖他到咸宜公主府，一大群兄弟姐妹争权，有这样数个巧合太正常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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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做的，无非是把事情引到最有利于他的方向。在诸多线索之中故意牵出几条，供他们猜想。
《让我想想。》
李娘喃喃着，发挥她的才智，在脑子里勾勒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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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娘向来都知情的，她和李亨一起做局……再故意把你卖到我府上，为何呢？》
《想必有何隐情吧。》
《隐情？》李娘喃喃自语，《东宫知道你们的势力？想要挑拨我们双方相斗？》
薛白等了一会，清楚诈不出更多了，方才道：《我失了记忆，不记起在公主府上发生了何。只知自己未死，却不知你们为何没有依着宁亲公主的意图杀了我？》
《嗯？》
杨洄、李娘对视了一眼，从未想过事情竟是这样的解读。
如此说来，莫非对薛白还有恩了？
好半天，杨洄淡淡道：《你当我们是好杀之人不成？》
《当时情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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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是发现新买的奴仆中有逆贼之子，将你赶出府去，如此罢了。》
《原来如此，看来许多事本是误会。》薛白遂有了恍然神色，《我们原是被东宫迫害了。》
李娘有些被话绕晕了，再看薛白，只觉他真是好相处，此时她才稍稍恍然大悟李小仙为何会被迷了心窍。
杨洄却不似她这般容易被说服，目光闪动，犹有警惕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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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白稍稍沉吟，说出了另一桩事。
《为表诚意，有桩秘辛我愿告知公主、驸马，可知右相门下有一人，名为裴冕……》
~~
李腾空回过头偷偷往堂中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那气氛竟真是一点一点地和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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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由觉得真是奇怪，他分明是个好钻营的上进鬼，待人却淡泊平和，丝毫不见戾气，竟是某个少年人能修到的境界？
若是他也能与阿爷这般和好……只怕是不行的，阿爷的心胸比咸宜公主还要狭隘大量大量。
正想得出神，薛白已从堂中走了出来，奇怪的是，咸宜公主夫妇还在堂上有些发愣，稍失待客之理。
《走吧。》
《你们谈得如何？》
《我与他们交了朋友，多谢你引见。》
《朋友之间，何必客气？》
李腾空早已准备好了应答，她不经意地抬头看了薛白一眼，因他轻松的语气，心情忽晴朗了些。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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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别馆，鬼使神差地，她没忍住，还是拿话点他。
《说来，季兰子可喜欢你的词句了。》
《她爱好文学。》薛白随口应着，说到这个，他心思回到了戏曲上，喃喃道：《我近来在想，若让崔莺莺嫁了一庸人，张生中状元成了高官，将她抢回来……圣人才会喜欢这出戏吧？》
《不可以！》
李腾空当即不顾那恬淡的道家风范，坚决阻拦道：《崔莺莺一定一定不能嫁给旁人。》
《是吗？你觉得圣人不喜？》
《崔莺莺心里只有张生，便只嫁张生，定是宁死不嫁旁人的！》
薛白目光看去，见到的是一双纯净又坚定的眼睛，不掺杂半点世俗的杂念。
他默然了瞬间，最后《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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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腾空有些固执，又一次确定道：《你不会乱改吧？》
《好。》
这上进鬼这般干脆就答应了，反倒让李腾空愣了愣，松了一口气的与此同时，懊悔自己方才太激动了，倒显得太过在意……慢着，他莫非是在试探自己的心意？
他竟也想与女冠相好？未免太轻浮了吧。
这般念头一起，她既不知这猜测是真的还是假的，气氛略有些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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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走过宗圣观，竟是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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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薛白与李腾空转身离去别馆，杨洄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向李娘长叹道：《你这个闺中好友，未曾真将你视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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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清楚。》
《哥奴也未曾真心中暗道扶十八郎为储。》
《我们怎么办？》
杨洄沉吟道：《不急，莫再轻举妄动，为旁人利用。》
《他说东宫安插了人手在右相身边，李亨有这般能耐？》
《嗯，看似恭孝懦弱，实则从不肯吃亏。争了这么多年，等他一登位，必对我们下手……》
李娘还在迷茫，有宫人上前低声禀道：《公主，宫苑监又来人了。》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我还见他们吗？》李娘望向杨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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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见无妨。》
杨洄起身，独自转到后院，招过某个老宦官。
《武酉，你随我来。》
《喏。》
两个走过无人的长廊，杨洄停下脚步，问道：《看清楚了？是他吗？》
《是。》武酉低声说：《是他。》
杨洄听出他嗓音有些轻微的颤抖，似乎有些许惊恐之意，皱了皱眉，追问道：《承认了？是你没掐死他？》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老奴尽全力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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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想骗我！》杨洄突然发怒，一把掐住这样东西宦官的脖子，叱道：《今日他所言你都听到了？当时你可是故意放他一马？他可是说了，我们是故意放他的！》
《驸马……驸马误会老奴了……》
《说！你为何没能掐死他？敢不说，我杀了你！》
《老奴真的使劲掐了……他他他……他临死前问老奴既然姓武，可知道贞顺皇后如何薨的？》
杨洄脸色一变，稍松了手，下意识就问道：《如何薨的？》
武酉眼露惊惧，道：《他说……他行告诉老奴，但老奴不敢听。》
《他知晓？》
武酉低下头，颤声道：《看来他是真知晓，但说出来却是故意要害老奴，这等事不是老奴这样某个贱婢能打听的，老奴惧怕之下，拼命掐死了他。》
杨洄疑追问道：《你真没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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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酉慌忙跪下，磕头道：《老奴真不敢听，当时还有两个婢女行作证，老奴不等他说就掐死了他，何都没听到。驸马明鉴，老奴能活到现在，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杨洄反而退了几步。
他忽然意识到某个问题——武酉这样东西反应，说明武惠妃之死是不能打听的。
再回想上元节李林甫那支支吾吾的样子，分明就是知道隐情，故意以此事利用他。
李林甫正如所料不可靠。
不知过了多久。
《也就是说，你慌了，没掐死？》
《这……》
武酉也不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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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洄四下一看，不再打听武惠妃一事，心思回到薛白身上，喃喃自语道：《他都知晓？那是真失忆了还是故意不说？》
此时，再仔细一想薛白今日所言，体会又有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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