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着裴既明的神色，蒋满春忽然有点心慌，她心虚的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见她这样，裴既明也没有再多问，转身便朝着荣安堂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荣安堂，越发让他感觉心悸。
然后，他看见了院中跪在冰冷青石板上的那个单薄身影。
刹那间，裴既明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随即，一股冰冷的怒意，顺着血液涌了上来。
沈映梧的意识已在涣散的边缘，胃里的绞痛和浑身的冰冷让她几乎麻木。
直到一双熟悉的官靴踏入她模糊的视线范围，紧接着，带着松香的大氅将她彻底包裹，那熟悉的味道钻入鼻尖，她才恍惚意识到，是他来了。
《映梧？》他的声音很近，低沉得有些沙哑，不是平日那种舒缓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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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梧吃力地抬了抬眼帘，视线模糊，只能瞧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和紧蹙的眉头。
《大人…疼……》她气若游丝，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吐出这数个字。
只是俯身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将她从冰冷刺骨的石板上稳稳抱了起来，紧紧地护在胸前。
裴既明眸色骤然暗沉，他没有再多说某个字，甚至没有去看一眼不远方脸色已变得极为难看的蒋满春。
沈映梧冰凉的身体，以及那细微的喘息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裴既明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用大氅更严密地裹好。
随后，他这才抱着她，缓缓转过身，面向站在廊下早已气得浑身发抖的蒋满春。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裴既明！》蒋满春尖利的嗓音打破此刻的沉寂，《你……你眼里可还有我这样东西母亲？她烫伤尊长，忤逆不孝，我但是是小小处罚一下，你竟敢如此放肆，公然违逆？》
裴既明没有随即回应。他先是微微低头，确认了一下怀中沈映梧的状况，见她双眼紧闭，长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只有几丝微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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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否有违孝道，你我心里都有数，既然烫伤，那母亲便好好休息，我先带映梧回去了。》他开口，嗓音尽管还是一贯的温和，可是让人听着莫名心虚。
回到东院暖阁，裴既明小心翼翼地将沈映梧安置在早已铺好厚软锦褥的榻上，动作轻柔。
观言早已机灵地请来了府中常驻的医师，丫鬟们也迅速备好了温水、清粥和暖手的汤婆子。
裴既明挥退旁人，只留医师诊脉。自己则坐在榻边，握住沈映梧依旧冰凉的手，静静等待着。
《大人，夫人是饮食不当、寒气侵体引发的胃脘，又兼气血不足，才致虚弱，待我开副温中和胃、散寒止痛的方子给夫人服下，这几日需清淡饮食，再静养些时日，便可无恙。》
听到医师如此说，裴既明才徐徐松了口气，《那便好，有劳先生。还请先生这几日暂住府中，早晚为夫人请脉，随时调整药方。所需的药材、食材，只管列出单子，我吩咐下人采办。》
医师连忙应下：《老朽遵命。》
药方配好，裴既明亲自盯着风吟煎了药，又试了温度，才扶起沈映梧，一点点喂她服下。
苦涩的药汁让沈映梧眉头紧蹙，他却极有耐心，喂一口，就用温热的清水让她漱一下口，再喂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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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药，他又端来一直温着的、熬得稀烂的米油，慢慢喂她喝了几口。
暖意随着药力和米油一点点在冰冷的胃腹化开，那绞拧般的疼痛总算徐徐退去。
沈映梧苍白如纸的面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长睫颤了颤，徐徐睁开了眼睛。
刚一睁眼就看见裴既明担忧的脸庞，他官袍未换，眉宇间满是倦色，但那双望着她的目光，却澄澈温柔。
《感觉如何？还疼得厉害吗？》他低声问，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角被冷汗黏住的一缕湿发。
沈映梧轻微地摇头叹息，声音依旧虚弱：《好多了……多谢大人。》
裴既明没有接这话，只是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徐徐揉按着她的虎口和手腕内关穴，《方才医师说替你按一按穴位，有助于缓解胃痛和安神。》
暖阁内一时静谧，只有炭火偶尔的炸开声。
《大人……》沈映梧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何《今日，给您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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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既明揉按她虎口的动作微微一顿，《今日之事错不在你。》
《映梧，》裴既明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前院的动静，你都听见了吧。》
沈映梧眼睫微颤，轻微地《嗯》了一声。
《皇上派给我刑部主事的差事，今日算是正式落定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沈映梧动了动唇，在舌尖转了几转，《恭喜大人。》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裴既明却好像并不需要她的恭喜。他停下揉按的动作，《官位是圣恩，是职责，是不得不走的路。》他缓缓开口道，每某个字都清晰而郑重，《但路走得再远，官做得再大，有些根本的东西，不能忘，也不能变。》
他微微倾身，离她更近了些，温热的力场拂过她的面颊：《比如，你是我的妻子。比如，你的安康喜乐，是我裴既明身为人夫，最首要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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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过她依旧没何血色的唇，语气愈发低沉温柔，《今日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从今往后，你的饮食，我会亲自安排人专门打理。荣安堂的晨昏定省，自此一律免去，一切有我应对。母亲那边，我会去妥善说明。》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将人溺毙，却又坚定得如同磐石，《在我这里，你只需做你自己，舒心自在便好。其他的，都有我。》
沈映梧怔怔地望着他，胃里残留的最后一丝隐痛，好像也在这潺潺流水般温柔却无比坚定的承诺中，彻底消散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徐徐地点头示意，眼眶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下来，但暖阁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药香与淡淡的米香萦绕在鼻尖，而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如此真实而可靠。
沈映梧清楚，这深宅之中的日子或许依旧不会全然顺遂，但至少从此刻起，她不再是无依无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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