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大亮，沈若宁便醒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侯府的床铺太过柔软，锦被太过暖厚，反倒让她睡得不安稳，醒来时，眼角还带着些许湿意，梦里她又回到了将军府，听见父亲洪亮的笑声和母亲温柔的呼唤。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个丫鬟端着热水和布巾悄声进入来。她们动作极轻，几乎不发出任何嗓音，见到沈若宁已坐起身，微微一惊，连忙行礼。
《夫人醒了？可是我们吵到您了？》其中某个圆脸丫鬟小声问道，神色有些惶恐。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醒的。》沈若宁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铺着绒毯的地面上，《侯爷今日身子可好些了？我能去请安吗？》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圆脸丫鬟斟酌着回道：《回夫人，侯爷一向起得晚，且需要静养，平日不见人的。》
她顿了顿《此外，老夫人日前去城外山上敬佛祈福，尚未回府。管家特意吩咐了，夫人您今日不必往主院请安。》
《我知道了》沈若宁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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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是他的夫人，不是别人。》沈若宁故意曲解着话，一边自己动手拧了布巾擦脸，一旁眨着目光笑，《我就去看一眼，保证安寂静静的，绝不吵他。》
丫鬟面露难色，却也不敢强硬阻拦这位新夫人。
梳洗完毕，沈若宁换上鹅黄色家常襦裙，发髻简单挽起，插了支桂花簪。明丽动人，陪嫁丫鬟星雨悄声进来，见她又要出去，忍不住低唤：《小姐……》
清晨的侯府更显寂静，廊下积着一层薄薄的霜，寒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凭着昨夜的记忆，朝着那栋独立的小楼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仆从皆垂首避让，神态恭谨却疏离，整个侯府仿佛一张绷紧的弓，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压抑。
小楼外的草药畦上也覆着一层白霜，几株耐寒的植株绿意顽强。楼门紧闭，窗外不见人影。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沈若宁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微地叩门。
等了瞬间，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昨夜那位钱嬷嬷探出身来，见到沈若宁，眉头立刻蹙起：《夫人，您作何又来了？侯爷还未起身，需要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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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我就隔着门问声好也不行吗？》沈若宁踮起脚尖，试图从门缝里窥视室内，《我担心侯爷的身子，昨夜睡得好吗？咳嗽可厉害？用了早膳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钱嬷嬷一时语塞，只得道：《侯爷一切安好，不劳夫人挂心。夫人还是请回吧，早膳会送到您房里。》
《那我等侯爷起身再来。》沈若宁却不轻易放弃，她后退两步，提高了一点嗓音，确保里面的人若能听见，《我就在附近走走，绝不吵闹。》
钱嬷嬷还想说何，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关上门。
沈若宁也不离开，当真在小院附近徐徐踱步。她仔细观察着那些草药，有些她认得，是清热止咳的，有些则陌生。空气里的药味好像比昨夜更浓了些，是从楼侧一间小屋里飘出来的。
她循着味道走过去，看见小屋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是个小药庐，桌子上放着药罐，正用文火煨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苦味弥漫开来。
某个青衫身影正背对着门，低头注视着药罐，好像正斟酌着往里面添点何。
《苏医师？》沈若宁轻声唤道。
那人动作一顿，徐徐转过身来，正如所料是昨夜那名男子。晨光熹微，映出他的面容，那人身形修长，雪衣黑发，腰悬白玉，光洁的额头下，眉若远山，目含秋水，温润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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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宁有些出神，她还从未见过生的这么好看的医师。
《夫人。》男子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此处药气重，恐冲撞了夫人。》
《不妨事，我闻惯了。》沈若宁这才回过神，走进药庐，好奇地注视着那些瓶瓶罐罐，《这是给侯爷煎的药吗？他病的到底是何症候？虚劳内损？还是寒邪入肺？我五姐姐病时，我也看过几本医书，认得几味药材。》
男子却不着痕迹地侧身一步，挡在了药罐前，隔开了她的视线，目光却扫过她发间那支款式简单的桂花簪，鹅黄色的衣衫衬得她未施脂粉的脸颊无比莹润，带着少女特有的朝气。
她一边说，一旁自然地靠近药罐，想看看里面的药材。
尤其是那双目光，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玉，男子敛目，低声说：《侯爷的病需徐徐调理，非一日之功。夫人好意心领，此处杂乱，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的疏离。
沈若宁抬头看他：《我是侯爷明媒正娶的夫人，关心夫君病情，作何就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了？》她目光澄澈，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苏医师，我只是想尽一份心。若侯爷需要静养，不能相见，那我能不能帮忙煎药？或者做些药膳？我手艺还不错的。》
男子垂眸看着她，少女的脸庞在药庐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格外真诚，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真诚又关切的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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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瞬间，再开口时，嗓音里的冷淡少了几分，却依旧没有让步：《侯爷的用药需格外谨慎，分量火候皆有讲究，不敢劳烦夫人。府中事务自有下人打理，夫人若觉得闷，可在园中走走，只是……》他顿了顿，补充道，《莫要靠近书房。》
《为何？》沈若宁下意识追问。
《侯爷有时会在书房处理公务，需绝对清净。》男子解释道，语气恢复平淡。
沈若宁《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病得连房门都不能出，还能处理公务？这病倒是稀奇。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但她没再追问，只是道：《那好吧，我不打扰苏医师了。若是……若是侯爷哪日精神好些了，烦请苏医师一定派人告诉我一声可好？》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自然。》男子应道，语气听不出何情绪。
沈若宁这才回身离开药庐。走到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身影仍站在药庐入口处，目送着她转身离去，眸光深沉难辨，身姿挺拔地立在冬日晨光与浓重药气之中，像一棵孤寂的雪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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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那点疑虑又悄悄冒了头，这位医师，似乎太过青春俊朗，也太过……有威严了，不像寻常医者。而且，他似乎总能适时地出现，阻止她靠近侯爷。
回到自己的院落，早膳已然摆好，精致却清淡。她独自用了饭，看着窗外凋零的树木和冷清的庭院，一种无形的束缚感缠绕上来。
这侯府很大，很寂静，规矩重重，下人们恭顺却沉默，那位神秘的夫君避而不见，唯一的《熟人》就是那位冷淡的苏医师。
她摆在筷子，托着腮帮子。父母将她嫁入侯府，是希望她能得到庇护，安稳度日。可她沈若宁向来不是甘愿被圈养在笼中的雀鸟。
侯爷不见她，她就找不到他了吗？这侯府再大，还能大过边关的演武场？规矩再多，还能多过将军府的军纪？
她起身身，眼中重新亮起光彩。既然明着问安不行，那她就……换个法子。总得先确认一下，她那位《病重》的夫君，究竟是个何情形。
冬日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推开窗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心里已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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