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萧允淮的府邸,相较于其他皇子的朱门广厦,显得格外清冷寥落。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正门只挂了稀疏的几节红绸,勉强点缀着门廊庭院,院里积雪未清,留着几行脚印。
宴席早已散场,只剩下数个仆从寂静地收拾着正堂。
生产后,徐氏的情绪愈发不稳,常常神情恍惚,甚至偶有怨怼之言,引得皇帝更加不喜。
沈知沅从前就听过这位四皇子,他的母妃徐氏,曾以姿容清丽、性情柔婉一度颇得圣心。只是,她的恩宠并不长久,后宫新人辈出,帝王心思难测,徐氏渐渐感到圣眷疏离,加之深宫寂寞,心生郁结。
在萧允淮刚满百日不久的一个夜深时分,徐氏于自己宫中悬梁自尽,香消玉殒。
嫔妃自戕乃是大忌,盛怒之下,皇上迁怒于徐氏母家。徐家因此获罪,徐父被削去所有官职功名,徐氏一族凡有官身者皆被罢黜,贬为庶人,并流放至苦寒边疆,永世不得回京。一夜之间,徐家彻底倾覆。
而尚在襁褓中的萧允淮,在他出生之前,大皇子二皇子接连夭折,皇宫子嗣凋零,皇上也不忍心伤害自己的亲生骨肉,因此,萧允淮才得以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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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心痛子嗣凋零,但皇上对这个新生儿实在喜爱不起来,于是从他幼时起便某个人养在行宫,负责照顾他的乳母、宦官,大多是被打发来的,本身就不甚得志,对于这样东西明显失宠又毫无前途的小皇子,自然谈不上多少真心和精心。
他们只确保萧允淮不饿死、不冻死,完成最基本的照料任务便算交差。鲜少有欢声笑语,对他有真正的关爱和互动。
因此,萧允淮从婴儿时期起,就生活在一种极其冷漠的环境中。
沈知沅清楚,这样的人是很极端的,只是不知他这位夫君是极端的懦弱,还是……
新房内,红烛高烧。
沈知沅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边,身上繁复的嫁衣压得她有些难受,她自行揭开了盖头,露出一张清艳绝伦的脸。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门轴轻响,被人从外推开。
萧允淮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身形清瘦颀长,面容俊朗,但肤色苍白,眉眼低顺,是有些不引人注目的存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并不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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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沈知沅已自行揭了盖头,他脚步微顿,反手合上门。
《夫人,一路风雪辛苦了》萧允淮开口,嗓音温和,带着些许歉意,《府中简陋,礼仪亦不周全,仓促之间,委屈夫人了》
沈知沅并未起身,只微微偏过头瞧他,眼尾轻微地一扬,嗓音里缠着一缕轻笑:《殿下这话就见外了。风雪再大,路总是人迈出来的。至于委屈……》
她眼波流转,扫过屋内略显素淡的陈设,《臣妾倒感觉,清净有清净的好。》
她这话说得倒是直接,也不客套,萧允淮轻笑,走到桌边,斟了两杯温茶,将一杯递给她:《天冷,夫人喝口茶暖一暖。》
沈知沅抬眼看他,目光眯了眯,随后手微微抬起,却在即将触到茶杯的刹那忽然收回。
《啪嚓。》
瓷杯应声落地,碎成几片,温热的茶水溅湿了萧允淮的袍角和鞋面。
沈知沅《哎呀》一声,嗓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慌张,反而像裹了蜜似的软:《臣妾手滑了……殿下不会怪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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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像是要从那温顺的皮囊里,勾出点别的何来。
萧允淮的手仍停在半空,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像是静了一瞬。
随即他却已弯下腰,语气仍旧平和:《无妨,夫人没伤着便好。》
萧允淮甚至先检查了她的裙摆是否被溅湿,这才蹲下身,徒手去拾那些碎瓷片,动作细致。
《是我没拿稳,吓着夫人了。》
他收拾得专注,沈知沅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头那点玩味的试探,渐渐沉为一片幽暗的思量。
这人……当真如此滴水不漏?
她轻微地一笑,嗓音压得低了些,像羽毛搔过耳廓:《那便有劳殿下了。》
《你无事就好。》瞧她似乎不是有心的,萧允淮没有说何,又重新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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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沅垂下眼帘,注视着杯中澄黄的茶汤。这位四皇子,倒是比她想象中更加平静。
没有对新婚的期待,没有对将军府失势的轻视,也没有因自身处境而生的怨怼或卑微。
她摆在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寂静:《殿下这个地方,倒是清净的很。》
就像这府里的雪,寂静地落,寂静地化。 在这如此妥帖的平静之下,萧允淮到底还藏着些何?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萧允淮将收好碎片放在桌子上,笑意浅淡:《我素来不喜喧闹,也没什么人来往,自是清静些,夫人若嫌闷,明日可让下人陪你说说话。》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跟下人说话有何趣儿?》沈知沅眼梢微挑,话里像藏着钩子,《臣妾想听的……自然是殿下的话。但是,臣妾初来乍到,只怕会有失礼之处,府里的一切还是要仰仗殿下。》
《我平日不甚管这些琐事,》萧允淮笑了笑,笑容浅淡,未达眼底,《你拿主意便好。》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般,语气更加温和,《将军府之事……我深感遗憾。望你节哀,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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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殿下关怀。父母已去,哀恸无益。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走下去。》沈知沅回完眼神暗了暗,忽然又想起了那件事。
那时她刚满九岁,随父亲驻守凉州。边关苦寒,却也自由。
直到那个黄昏,她贪看落日,骑马离营稍远,便被一伙流窜的狄人掳了去。
他粗糙的手捏住她的下巴,用生硬的官话嘟囔着《中原女娃,细皮嫩肉》。那时的沈知沅无比恐惧,但她也深知呼救无用,若想还有一线生机,那便只能靠自己。
那是个浑身膻气、面目黝黑的狄人,将她扔在破败的土屋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就在那狄人解着腰带,松懈下来的瞬间,沈知沅摸到了发间那根银簪。绝望到了极致,反而让她催生出一种异常的冷静。
她记起父亲说过,喉颈是要害。 便没有迟疑,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银簪狠狠刺入对方暴露的脖颈! 温热的血喷溅在她脸上,那狄人双目圆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即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沈知沅没哭也没叫,她迅速扒下对方沾血的皮袄和头盔,套在自己身上,又抓了把土抹在面上,趁着夜色,模仿着狄人士兵走路的姿态,混出了那片临时营地。
直到看见远方军营的火光,她才脱力地跪倒在雪地里,剧烈地干呕起来。 自那以后,她便清楚,眼泪和恐惧换不来生路,唯有比敌人更狠、更冷静,才能从绝境中撕开一条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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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淮静静看了她瞬间,缓缓点头:《你能如此想,甚好。》他移开目光,似是有些疲惫,《夜已深,安置吧。》
他率先走向床榻,开始自行解下繁复的喜服外袍。
沈知沅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这样东西男人,温和,平庸,甚至有些孱弱,是所有人口中那个无足轻重、行轻易忽视的四皇子。
可她不信。
能在波谲云诡的皇宫中平安长大成人的皇子,绝无真正的简单之辈。
她走上前,嗓音娇弱:《殿下今日也乏累了,早些休息也好。》
红帐落下,掩去一室烛光,也暂时掩去了各怀心思的探究与算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夜很长,他们的棋局,才方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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