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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不见的金条与拜不完的祖坟

 
  关于老家,关于老家的历史,在我的印象中确实是贫乏。我出生在老妈的老家,直到四岁才被老爸接回广州。也直到四岁时,才第一次回到老爸的老家,之后也是逢年过节时才跟随着老爸偶尔回去,老家的一切给我的印象少之又少。
  
  有时听老妈和老爸闲聊,说起她的姓氏与家族,就会谈到族谱,几百年前的祖宗的迁徙繁衍,血脉相承、分枝,甚至族人的兴辱荣衰,都记录在那一本本的族谱中,由后人几经修订,现在已积累了十来册。而今,它们都散发着淡淡的油墨的香味,静静地躺在外公家二楼的两口红木箱子里。那是老妈的姓氏与家族发展的记录与见证。
  
  老爸家的历史呢?不曾听说过有族谱之类的事物存在。只听老妈说起过她和老爸结婚时,住的还是老房子。那是一座两进的院子,以青砖砌墙,青瓦盖顶,四方的天井,堂屋的门槛高得要扶着门框进去才不用担心被绊倒。天井的地面有着微小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斜面,斜面的尽头便是两个出水口连着院子外面的暗沟,老爸说,那样的设计是为了方便积水的流出,哪怕是暴雨如注的天气,也不用担心天井里的水会溢入屋里。那老房子前两年都还在,每年回去时,奶奶总要带我们去堂屋参拜祖宗的牌位。
  
  因着这样的院子,以及平日里老爸偶尔对老妈的碎碎念中我才得知,原来我们家以前是地主。
  
  据说在我曾祖父那一代,别人都还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田里刨生活的时候,我的曾祖父就和他的几个兄弟在农闲的时候翻山越岭去到很远的县城,找到贩卖私盐的商家,用大家凑在一起的银两,进几担盐,再披星戴月的挑回来,沿着集市挨家挨户的叫卖,将赚来的利润集中于一处,等足够多时就雇佣人一起再去进货回来销售,并支付人家的工钱,慢慢的,整个镇上的居民的生活用盐全被曾祖父承包了。就这样积累起了第一笔原始资金。曾祖父利用这一笔原始资金慢慢地置买田地,日积月累,家里的田地多了起来,于是开始请人种植打理。据说最辉煌的时候,村子里的田地全是我们家的,长工就有几十号人。曾祖父对那些人很好,从不打骂他们,总是与他们一起下地干活,就连爷爷,作为那时的地主少爷,也是与请来的长工并无两异,上山、下田、甚至与长工们一起学着做泥瓦工。因此爷爷那时的几个好朋友也是长工之列里的人,现在那些还健在的老人每逢爷爷的生日,总会过来陪着爷爷吃饭、聊天,偶尔回忆一下他们曾经的岁月,那些前尘与旧事将印痕烙在了他们笑起来满脸的褶子里与风中摇曳的如雪发梢。
  
  爸爸有时会说,如果不是那场革命,现在也许他也算是个富三代或者什么的,但生活从来不会有如果存在。当历史的车轮开到那个小山村时,并没有因为它的偏远而停止或者改变它的方向。随着“打土豪、分田地”运动轰轰烈烈的进行,小山村也开始了它的改朝换代。曾祖父作为当地唯一的地主,尽管他曾仁慈地对待过他的长工们,也从未克扣过他们的收入,更没像故事中黄世仁那样逼迫过他们,但他们仍响应着潮流给曾祖父戴上高帽,拉着他游街,好不容易买下来的田地全部被充公,家里的所有家俱全部被哄抢一尽,就连堂屋里供奉祖宗牌位的供桌也没能幸免。浩劫之后,据奶奶说,是真正的家徒四壁。所幸,他们并没有对老人进行进一步的折磨,而爷爷也没有因此受到牵连而被迫远走他乡或者是受磨致残。也是从那时起,家里传下来一条不成文的家训:与人为善,终有回报;平安、健康比所有金钱都重要。
  
  爷爷与奶奶从烈火烹油的鼎盛时期一夜之间到一无所有,据爸爸说,他们从未有过抱怨与诅咒,只是心平气和的继续过他们与原来截然不同的生活,艰辛但努力地拉扯着孩子们长大。那段历史过后,邻居们偶尔会打趣他们曾经的辉煌,但他们没有失落与怨愤,只是淡淡地说:“过去了,也都过来了。”家道的兴衰并没有给他们的心灵留下任何恩怨,他们只是朴实的顺应着时代过着他们小百姓的生活。平和的心态带给他们最直观的回报便是长寿,爷爷、奶奶现在都八十了,但仍腰板挺直,奶奶除了腰椎不太好,爷爷只是有些高血压症,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老人常见的多病缠身。据爸爸说曾祖母也是长寿的,老人家活了九十多岁,在某个冬天悄然无疾而终。
  
  
  
  没了文字的记载,家史便只存在了家人的口中。回家团聚时,五叔只要一喝多酒,便会拉着老妈在饭桌旁念叨:“三嫂,我们家以前可是地主,八爷爷从南洋带回来的金条,铺在桌上,那可是哗哗的。”边说还边用手势比划着,那手势就像是在用擀面杖擀面条。每当此时,老妈总会好脾气地配合着五叔点头说:“嗯,我听你三哥说过咱们家以前是地主,也有大把金条,只是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但咱们现在不也一样过得好好的么?”老妈边说边朝老爸挤眉弄眼做鬼脸,而五叔呢,则是一脸失落地端起他面前的那碗酒,闷声一饮而尽。
  
  金条的故事就这样在他们的嘴角唇边隐隐绰绰,但总不得见全貌。
  
  还是据说,父亲的八爷爷,也就是我的八曾祖父,在曾祖父们积累下第一笔原始资金并尽力在老家扩张田地时,他一人怀揣着少量的银子,只身去了南洋,没人知道他在南洋究竟做了什么,流传下来的版本各不相同,父亲说,八曾祖父是在南洋先做些小买卖,类似于曾祖父他们曾经的贩卖私盐,只是八曾祖父将商场换成了南洋,而贩卖的东西也不再是私盐,小赚之后便慢慢的转做其他生意,几年后回到了老家,只身去时只带了些碎银,回来时虽然仍是只身,带回来的却是金条,而且不是一根、几根。五叔口中的版本与父亲的大同小异,但那点小小的不同之处便是核心,他说八曾祖父在南洋是靠赌博发家,因此短短几年便赚了大把的金条回到了老家。情感上,我倾向于父亲的说法,因为我也从没见过爷爷、奶奶赌过。但理智上我也认为五叔的说法在理,一是八曾祖父发达的速度过快,二是一个在外发了家的人没理由不成家,而是盛年之时一人带着钱财回来。
  
  八曾祖父回来后,出资修建了那座两进的院子,然后一家族的人全部生活在那里。随着爷爷他们的成家,家族渐渐庞大起来,老人以及家产便开始了分割,曾祖父随五爷爷生活,曾祖母与八爷爷搬去了对面的山头,而八曾祖父则与爷爷他们仍生活在这座院子。关于土改的那场运动,据爷爷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八曾祖父将自己关在房里,就连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光,鼓捣了好一阵之后,他捧着一个坛子走了出来,却喝令爷爷不得跟随,然后一人出了门。与此同时,曾祖父也在五爷爷家捧了个坛子出去,快接近半夜时,八曾祖父空着手回来了。土改运动抄家时,家里抄出去的现存金银并不多,多是家俱等物件,但那两坛所谓的金银,老人在浩劫过后并未透露半点,哪怕是在他们临终之时。前两年,二伯父与父亲在老家推翻老宅,修建新屋,挖宅基地时,大家玩笑着说是不是要掘地三尺,以寻证金银的下落,但自始至终,大家都没见到过金银的存在,金银的去向成了个谜。
  
  曾祖父在世之时,倡导家人要善待孤寡老人,有自家吃的就要有孤寡老人喝的,哪怕是在最艰难的大饥慌时期。那些人过世之后,曾祖父带领家人过去给他们办理后事,并堆坟种树,每年清明,必上坟清扫。岁月流失得很快,老人自己都成了一抷黄土的时候,家族里的祖坟渐渐也多了起来,
  
  每年清明随父母回去祭拜,看到别人家三天里只用一天上坟祭祖,其他时间便是踏青。只有我们家,从到家那天开始,到第三天,都是兵分几路且马不停蹄的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摩托车与渡船全部上阵,直累得人仰马翻。妈妈有时甚至担心地与爸爸说,那么多地方,那么多祖坟,都不知道到了他们这一代有没有一个人全部都知道的,万一有了遗漏,便与曾祖父当时的意愿相违。而爸爸则胸有成竹地说,从爷爷那一代开始,每一代都会推出一个知晓祖墓全局的人,无论如何,那些孤寡老人的坟头,每逢清明之时必有我们家人上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