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HOME
  2. 关于试玩

人生就像那个阿甘妈妈口中的巧克力

人生就像那个阿甘妈妈口中的巧克力

 梁仲宇近来有点上火。单位改制,需要一批人下企业,老大那天语重心长地找他谈了半天,从对他父亲为单位呕心沥血付出的敬佩,到对他自己在单位的兢兢业业工作态度的肯定,再到响应改制是每个人都该积极顺应的正气凛然,梁仲宇头一回感悟到:作为领导,确实是需要修炼出艺术大于本事的技能的。因为直到走出那间装修得有点所谓古香古色的办公室,他的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他闹不明白老大究竟是希望他如何站队,继续呆在单位吧,他的这个副科好象也就到头了,顶头上司是个美女正科,虽然谁也不知道她是如何从一名普通科员直升正科的,但大家又好象都明白她是如何直升的。下企业吧,虽然会更辛苦,但可以相对自主地施展拳脚,而且也不用担心业绩,毕竟二十多年的业务经验也不是毫无基础啊。他坐在座位上想了半天,突然想起刚才老大好象不经意的说了一句:美女正科极需要他这样肯干又不敢得罪人的副手来辅助她,顿时激出了一身冷汗。靠,那么多铺垫,原来这才是中心句啊!难怪,前面老大在说到下企业时,还体贴地提醒他说:企业有企业的自由,但保不齐空降下去难以服众,万一有人拆台,也不好玩。合着那番饱含美意的提醒还有另一重意味在里面呢。这个矛盾而又操蛋的世界,你手里有没有矛也没有盾的话,就只能看人家玩得不亦乐乎,完了还得违心地傻逼着一股劲鼓掌。
  
  下班闷闷不乐地回家,看到桌上多了张纸,那是他昨晚放在妻子床头柜上的一封信,还是昨天自己写的内容,只是多了四个字“我不同意”。他不禁苦笑了起来,这倒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了,他原以为这十几年来她所有的冷淡和无视,就是为了等待这张纸,谁知竟然不是。
  
  十几年前,孩子才两、三岁吧,她生病住院,想着不是太严重的病,而且她完全能够自理,所以,他就没去医院照顾她。二十几天后,她出院,虽然也颇有微辞,但终究没掀起什么风浪,生活一如普通的婚后家庭,每天大家都是上班、下班、带小孩或者是继续独自的夜生活。直到母亲有一天说起,她好几个晚上都是快十一、二点了才回家,母亲的口吻很微妙,他只觉得随着母亲的讲述有热血直冲头顶,却也忘了那段时间自己又在哪里。于是,夫妻间开始了小吵,继而冷战,再到偶尔大闹,孩子吓得缩在床角只会哭,这时母亲往往都会从隔壁过来抱起孩子,然后两边敲打着和稀泥。一段时间,好象大家都暂别了忙碌,下了班后孩子慢慢地在多数时间由她照看着,而他们俩则尽可能地控制不在孩子面前失态,日子好象又回到了轨道上。不久,他又恢复了频繁的所谓应酬,照旧享受着在应酬中别人对他迷人的风度及歌喉的赞赏,只是他自己没有察觉到,妻子其实是越来越沉默。
  
  某天,他突然接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就一句话“你知不知道,你妻子一点都不快乐?”,他恼羞成怒,本能地回过去一条“关你什么事?”对方却火上浇油“你不觉得一个男人给不了自己妻子快乐,是件可悲的事情吗?”看到这句话,他只觉得怒从肝边生,真想揪出那个人来狠揍一顿啊!原来她的日益沉默是因为自己给不了她快乐!可他的快乐又该谁来给?他只觉得愤怒、屈辱。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究竟在外面做了些什么?这个发短信的人又是谁?凭什么如此来质问与羞辱他?他神经质地开始刺探与跟踪她,却发现她除了上班、下班,偶尔出差,也没什么异常的。母亲的提醒显得那么及时,说她以前的晚归都是她老板送回来的。于是,战火终于爆发了,无论她怎么否认,他都认定她与老板之间存在着某种猫腻。一时间,家里鸡飞狗跳,岳父母也认为自己的闺女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在女婿面前羞愧得抬不起头来,甚至代自己的女儿同意女婿的要求,说等外甥成年后同意他们和离。
  
  这场闹剧谁也不知道到底谁是赢家,只是他自己知道,虽然家庭还在,但鸿沟真的出现了。如果说以前她只是沉默,而现在,她甚至讨厌起了夫妻生活。依然是每天平静的回家,安静地过居家生活,尽心地照看孩子,尽责地为他置办各种生活行头,尽量陪伴他出席各种该出席的场所,但他明显觉察到,他们之间越来越客气,温情正在慢慢的抽离,所谓举案齐眉,到底还是意难平。
  
  而现在,父母都已去世,孩子也已进入大学,他以为是到了该给彼此放一条生路的时候了,她却仍是不同意,她宁愿就这样继续生活,哪怕明知彼此的幸福都不在这个家里。他觉得自己是越来越不懂她了,而她好象也从来没期望过他的懂得。女人们都是奇怪的动物。
  
  不是吗?今天早上来公司时,在楼下,碰到门卫室的同事,说他的生母一早就来了,在门口徘徊了半天,问了他的上班时间后又离开了。他不知道他究竟是想过来干嘛,他也没兴趣去主动知道。
  
  是的,他有着复杂的身世,在这个大院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他很小的时候回老家,总觉得自家的婶婶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讨好中有着藏也藏不住的小心翼翼。他在老家所有蛮不讲理的要求都能得到满足,哪怕是有时他拧小妹的耳朵拧得她眼泪汪汪也不敢告诉父母,有时甚至将弟弟追赶得不敢回自己的家门,只要回到农村,他就是家里的王,没人敢违逆他。他享受这样的待遇却也厌恶着这样的待遇,他知道这样的待遇背后是怎样的灰暗。
  
  很长的一段时间,哪怕是长到他已成人并成家,他都没办法从心底去接受那部分的家人,尽管他们一直体谅着他,并尽他们的所能在养父母生病住院时替他在医院里照顾老人,老人逝世时,也前后奔走着替他张罗着丧事。但他还是和他们亲近不起来。尤其是在面对亲生父母时。他掩饰不住地不喜欢自己的亲生父亲,认为他无能才会将自己过继出去,尽管养父与生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而生母呢,在面对他时,只会嚅嚅地说:如果不送他出来,也许在农村,他一辈子也成不了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而他总是厌恶地打断她:“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有出息?也许我会出息得更好呢?”他好象忘记了自己目前的工作岗位都是养父争取来的。学生时期的顽劣,除了让他当时弹得一手好吉它外,好象也没留下其他更有价值的。养父花钱让他进了大学,而他除了在学校和同学们组建所谓的乐队、潮流的喇叭裤、卷发一样也没落下外,专业的课程还没踏出校门就还给了老师。工作之后更是将特长发挥得淋漓尽致,出差时也背着吉它,往往人还没回来,养母就发现信箱被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塞满了。而他依然是踩着带跟的皮鞋,披着齐秦式的卷发,拎着双卡录音机,时不时聚集着一帮大院子弟,在单位的会议室举办所谓的Party,直到养父用脚踢开会议室的门,大家才哄然做鸟散状。
  
  虽然后来养父母作了很多的努力,让他在他们还在世时就与自己的亲兄弟姐妹们亲近,甚至主动带他全家去和亲生父母过春节,他还是花了很漫长的时间才消化掉这件事实所带来的灰暗。现在他不排斥亲生父母,甚至心情好的时候也能说几句好听的让他们乐一下,但他的内心还是无法将他们等同于自己的父母。他始终迈不过那道自认为是被抛弃的坎。在亲生父母处,尤其是在面对那些邻居,听小妹介绍自己的身份并看到大家赞赏的目光时,他有莫名的优越感,但在自己生活的区域,他又有一种极力想隐藏的感觉。这种隐藏不是说要否认掉身世复杂的事实,他也希望大家配合着能上演一出慈孝双全的喜剧,但他又确实不喜欢那种硬生生的不自然。他只想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处于自己的掌控之中,如果有任何角色擅自游离出他制定的情节,他就会有着本能的反感,这样矛盾而又复杂的感觉让他有着莫名的烦躁。
  
  最终他还是在大院的门口碰上了生母,老人还是嚅嚅着,拿出一个手机怯怯地告诉他说:手机没电了,但她不知道如何充电,又担心在医院照顾老伴的二儿子打电话回来无法接通,所以就擅自来找他了。他只觉得无名火从头顶出,不知道要如何和她沟通才好,于是生硬地说:“没电了找我也没用啊。晚点我下班了再过来帮你处理,你先回去吧。”说完就直接去了单位。等到了办公室坐下,他才发现,外面已经倾盆大雨,而刚才那位老人,好象就那样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真的走回去了。
  
  这样的郁闷与烦躁将他折磨得坐立难安,他的本意不是这样的啊,他一直也在很努力的想按着养母生前的教育理念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无论是于工作还是于生活,不求做楷模,但至少也能在孩子的面前做好一个堂堂正正的父亲。然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味道。就像他永远不知道自己下一刻的角色该是什么样的。继续假装着心甘情愿地挂着副科的名头做正科的事情?还是继续木然地扮演着幸福的丈夫维持着家放过表面上的完整?抑或是偶尔客串一下亲生父母面前的孝子?他真的不知道,这一刻,他只想扯着领口大吼一句“什么鬼?!”